[转]我的名字也可以叫南康,作者:何约约

1
得到关于南康的消息,已经有了半个多月了。
我把他的文字中的随笔部分整理出来,保存了。
最初读的时候,有强烈的伤感。写了一段文字:“春早梦散,伤魂行何处?湘水多情,与君半月,出没风浪里,看遍楚天;私语绿窗下,肩手相依傍。自古痴情伤离别,岳阳楼头回首,岁月静好,上铺兄弟。”
每天上班,会在百度上搜索一下关于南康的消息,但基本上都没有新的内容。今天又打了湖南的电子地图,放大了看,沿着湘江,找到了湘阴县。这是左宗棠的家乡。
在天涯上的那两篇文字,也已沉底,很快会被人遗忘。
我想,我会不会忘掉这件事?
不太清楚。
南康是怎样的人,其实我倒满感兴趣的。

2
早上醒得很早,倚在床上,读《楞严经》。这是近来的一个习惯。
“一切众生,实本清静,人生妄见,有妄习生。”南康大概是有妄习的,在妄习中走不出来,于是就自己结束了生命。
“妄习”这个词可能有杀伤力,但这是佛说的。佛说,男欢女爱,也是妄习。
但关键,妄习源于妄见。
南康对妄见更执著吧。
人生,顺生逆死,所以张中行写了本书,叫做《顺生论》。生从时习,死从流变,很多人能够不像南康,因为他们选择了前者。
读经的时候,感觉很好。女儿在吃早饭,她悉悉嗦嗦的声音,让人有安全感。她妈妈已经出门,坐在车里等她吃完饭,送她上学。

3
我是谁?
呵呵!我的名字也可以叫南康。
严格地讲,我是和南康完全不同的人。

4
我坐在办公室里。办公室有80平米,比较豪华的,有独立的卫浴设施。我办公坐对面挂着谭泽闿的一幅红对:“旧德终呼名字外,清都宛在默存中”。这是集苏东坡的诗而成的联句。这种形式,在晚清民国期间比较流行。
这个空间,和我的年龄基本上差不多相符,我比南康大整整10岁。
这就是差距。
更主要的差距是,我没有想到,同志间的感情会是这样深刻,以至于形成极度戏剧感的张力。而南康使戏剧达到了高潮。
虽然我看过不少同志电影,但我不太相信目前的中国会有容纳这份畸情的空间。

5
我不认为我是一个同志。
我从来没有过bf。
我从来没有和男孩子轻薄过。
但我读了南康的文字,顿时就很喜欢,当看到关于他确切消息的时候,强烈喜欢他。
我觉得南康的气场很强。
我觉得同志很可爱,例如南康。
但我也觉得同志很轻佻,例如“一路”中的很多年轻人。因为南康,我读到了不少我觉得吃惊的文字。
我吃惊但不惊讶,更没有愤怒。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。

6
我目前管理一张报纸和三份杂志,我对文字还算有着敏感的触觉。南康的文字极其素净,是绝好的胚子,更主要是他摇曳的细节,几乎是他的心脏脉动,整个调节着文字呼吸的节律。这是自闭者的写作,即使幸福的时候,他也很自闭。
他在文字中建构了一个他自己的世界,这个世界,他的“老公”未必认同。
这是他的故事的起点。
所以,我会解读他的故事,希望不要冒犯南康大人,作为平等的交换,我诚恳地叙述我自己的故事。
我已经五年没有写这样的文字了。

7
那年去周庄。
那时我还没有恋爱。
那时的周庄可能还没有很高的知名度。陈逸飞的名作《双桥》,现在大家都知道那是周庄的经典画面,但当时几乎没人了解。当然,当时也很少有人知道陈逸飞。
在苏州,遇到了一对恋人。
女孩子的声音仿佛如音乐,纯洁而自然。可怜!这是我刚刚到她的感觉,顿时自艾自怨。之后,我们结伴而行,一路上,我心中悒悒。
他们由于我的存在,表现得十分克制,恋人的种种亲密,都如香入水,寻迹无形。现在想来,当时我真傻,为什么要和一对恋人同行呢?可能他们也真傻,为什么要和一个异乡人结伴呢?
我觉得当时,面对遥远的旅途,有点恐惧,所以需要同道。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?
那个男孩,好像很高大,也很帅,话不多,但眼神会说话,眼睛扑闪扑闪,让我们懂得它,包括他的恋人。

8
随他们走,花花草草,酸酸楚楚。
就像段誉随着王语嫣,明知道王语嫣有她的慕容公子,可心里好像很安慰。金庸的写情真的很老派。
在一个黄昏,我们落脚一个小镇。这个小镇现在很著名,当时也常有观光客。我们找到了旅店。
旅店还剩下一个房间。这个旅店一共才四个房间。
我们只有一个选择。姑娘很是为难,低着眉,偶尔抬眼,望着她的男朋友,眼神中很疑惑也很紧张。
他的男友走去和店主商量,甚至提出是否让我们男孩子在杂房过道上过一宿。最终没有成功,原因现在记不得了。
房间蛮大的,可只有一张木床,宽大,孤零零地呆在房间中。
“幸好你在,不然倒是麻烦事。” 女孩子低低的声音对我说。

9
晚上在小镇上找了家小酒店,喝酒。
三个人中,我会多说些话。那女孩子会聆听,也常会提问。记得她问我,一个人的旅行不是太孤单吗?这时,那个男孩子冷不丁插上一句,我们三个人呢。
酒他喝得最多。
晚上,我们按照事先的商量,把大床推向墙的一边,这样会更有安全感,女孩子说。
我们两个男孩子,就睡在了水泥地板上。当时是四月,南方很凉,于是把棉被铺在地上,我们都和衣睡稳。
我很快就睡熟了。
翻身,醒来,发现他的外套叠得正方,成了我的枕头。坐起身,迷迷糊糊的问他,他说,你枕在我小腿上,我受不了了。
我知道,我睡觉喜欢枕头。
外套还他,皱巴巴的穿在身上,难看死了。
我在苏州的时候,遇到了一部久寻不着的书,共十二册,大大的一包,很沉。我们一天左右换个地方,只能随身带着,是个负担。到后来,他帮我背着。
我们就这样,走了整整一周。

10
回苏州,坐在长途车上。长途车两人座,他们坐一排,我坐在他们后边。这几天累了,那女孩子头倚在他的肩头,睡着了,很美。细碎的发梢随风向后飘过来,舞在眼前。男孩子破例把她揽在怀里,让她睡得更着实。
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我此时内心倒觉得前面真是一对璧人,最初的悒悒方成了圆融精妙的静默,我也有一种幸福感。
到了苏州,分别北上,握手告别。七天里。对这个男孩子有了依赖的感觉,觉得有一些温暖。
他给我他的地址。但此后我们从没通过音讯。

11
往事往往是一张被遗忘的明信片,偶然发现,便有感慨。因为南康,我想起了这段往事。
很内疚,我怎么也记不起那对恋人的名字,如果一切顺利,他们的孩子也该小学毕业了。但这段温暖,留在了岁月的战场上。
我们的妄见,首先来自这份温暖。
从小被照顾,当面对盲目的未来,温暖来自于哪里?南康的故事,首先让我想到这种温暖。

12
其次是审美。

13
我几乎很晚,才明确地知道男孩子可以用来审美的,而且这份美具有穿透力和耐久度。
懂得这一点,好像是我30岁的时候,也就是南康今年的年龄。
首先要说一个词:颓废。
那天在一个会上,H说了句,这个太甜美了,显得很低端。做做洗衣粉的广告还可以,颓废才有品质感。
这句话现在听来很常识,但在十年前,很扎耳。
于是,话就多起来了,知道男性的美,应该适度的颓废,才会性感。
后来,时尚杂志多了,验证,果然。
后来,明艳、娇弱也是可以来形容男孩子,这是我专业知识的一个进步。
套用蔡康永的书名,这是那些男孩教我的事。

14
M来我们的城市。我请他吃饭。
M是歌手,当时很火。这个行业,折旧率很高的,我现在都听不到他的消息。
M是少数民族,据说还是贵族。
他唱得很美,长得很美。
他既很节制,也很娇嗔地说:我想吃大闸蟹。
节制是一种怯怯,娇嗔是一种亲热。
座中人都笑了,说,这就是男孩子的美和媚。
这也是生产力。
折服。

15
那年,在俄罗斯。
在远东的东正教堂,我十指交叉,紧握置于胸前。我起愿:神啊,让我战胜邪魔,舞动您的剑吧。
那场面现在想来,有点可笑。
安德烈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,是我已经接近东北,在海参崴。他是远东大学的学生,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。朋友告诉我,他们今后可能的职业是间谍。
安德烈是我朋友安排的地陪导游,当时正是他们的暑假,所以出来打零工。
我也不知道我朋友怎么找到他的。
他是那样挺拔、俊秀,明媚如海。
他要一直陪我到绥芬河。

16
所有该去的地方,我都去了。
城很小,街道短得像女人的裙子,但红色的建筑,透着沉稳和端庄。苏联解体后,仿佛残破的大家族,依然有当年的那份气度。
他很敬业,几乎都陪着我。唯一的缺点,他一到中午,就把T恤脱了,光着雪白的膀子和我同行,怪怪的。我和他商量,说是否能衣冠整齐一点,他毫不介意,解释说天实在太热了。
不至于吧。当时的温度不会超过摄氏30度。
说实话,雪白的膀子至今都能让人回想起那个光泽度。
他有点炫耀自己的身材。我说,你至少是在工作吧,对吧?!他悻悻地穿上了,但很快,又脱掉了。
城里有一个景点叫做炮台,每到九点钟会鸣炮。那天,他一早就敲开我的房门,说要赶早去炮台。
我住的饭店就在海边,早上,海鸥的造访才是美丽的景色。
我站在窗前,说,打炮有什么好看的?
他哇了一声,“你连打炮也不要看?”
我疑惑地回头望着他,他一脸的嬉笑,下弯的眉眼更明媚了。
“这-是-汉-语,打炮唉……”
我顿时明白了。他坏坏地笑着。
无形间,两个人的距离接近了。

17
坐在小山上,眺望。
他紧紧地挨着你,若有若无。
他开始有了关于性的话题。
“我十五岁的时候,就和女友做爱了。”女友这个词,我听着太书面化了。我估计他没掌握“马子”这个词,不然在当时的语境中会更贴切。
他说这话时,有一种骄傲。他以为我们中国人很保守,我会很惊讶。
我问,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21。”
“噢,那是六年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六年前,我有女儿了。”
他惊讶地瞪大眼睛,望着我。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瞳孔的蓝色,这是一种仿佛哥窑瓷器的质地,但稀薄,极其脆弱的蓝。
在他的印象中,我的年龄应该很臃肿的那样子了。

18
他指着远远的一湾港,说,我女朋友住在哪里。那里就是指港湾的对面。
“我想她的时候,我会游泳过去。”
这基本上是说谎。远看着一湾水是浅浅的一勾,但真要游过去,那基本上也没有能量做爱了。
他说得极真诚。我就相信他说的。
浪漫主义与后现代主义色彩,这是男孩子不可缺少的美。

19
他反复劝我一定要去看脱衣舞。他说这是远东最好的脱衣舞。
于是去了一家专门的酒店。我准备了一些零钱,10卢布的,相当于3元多人民币,一叠。
饭店大厅是小赌场。他说,把这些零钱赌了算了。
我没理他。
看得毫无意趣。心中有点猥琐的感觉。当男演员上场的时候,我决定跑掉。
他很生气。
回饭店的路上,他很突然地对我说,我送你到饭店,我脱给你看。
我顿时有点慌张,不知所措。他嘻嘻地说:“我得把工作完成。”
当然是玩笑话。

20
和他共处五天。
最后一天,在一个无名的东正教堂前,我起愿。
这个教堂只有我办公室那样大,很高,十字架很夺目。
我十指交叉,紧握置于胸前,“神啊,让我战胜邪魔,舞动您的剑吧。”
他十指交叉,紧握置于胸前,“神啊,请允许代表您告诉我朋友,人永远不能战胜邪魔。”
他的模样怪诞。
这是年轻一代的颓废。

21
后来知道,安德烈的名字叫做别耶佐夫,为了让中国人好记住名字,所以叫安德烈。
他现在在法国。
不知道他是否做了间谍?估计不会。

22
这是我生活中的故事,这和南康有什么关系呢?
呵呵,这你要想一想。我到最后一定交待。

23
爱情的问题,是个搞怪的问题。
所谓爱情,即非爱情,是谓爱情。
这是《金刚经》中的典型句式。人到不惑,终于明白,这是很精辟的一种思维方式。

24
接下来,会有点残酷,但它可能是真实的。
细读《浮生六记》、《等你到三十五岁》,我们可以为南康和他老公的七年划出一个大致轮廓:
1999.9——2003.7 同学阶段;
2004.9.6 已同居一年,第一次发表《浮生六记》的文字;
2004.9.189.2810.410.1912.512.812.17,2005.5.28把《浮生六记》完成;
2005.5 “老公”升职,应酬较多;
2006.6.4第一次发表《我等你到三十五岁》;
2006.6.66.11《我等你到三十五岁》完成;
2006年6月中旬,“老公”结婚。
这个年表,可以很清晰地看出来,前四年(1999-2003)是一个封闭的环境;2004年主题,两人留在长沙,定居,融入现实,共同面对所有的生活问题;2005年主题,我判断“老公”开始进入与异性的恋爱期;2006年的主题,“老公”结婚,南康伤怀。
其实,他们七年,也薄如蝉翼,经得起谁来拆?

25
文字是虚妄的。
我没有轻视南康的意思,他文字中至纯至真,是他的幻虚太境。

26
我们可以在文字中读出生活的真实信息:
首先,他“老公”认为这文字不真实;
其次,他“老公”自始至终没有认同同志身份;
第三,南康回避了他们可能达成的协议,否则,一旦南康发现他“老公”的异动,所产生的嫉妒、狂躁、愤怒和报复却未见表达;
第四,南康早有了日后预期,他认为当时的幸福是“偷”来的;
第五,他“老公”需要的快乐,他不能给予——他清楚意识到这一点;
第六,在生活中老公的“强势”和南康在文字中的“强势”的矛盾;
………
他们是在废墟上相爱。

27
现在开始出现第三个词:劫持。
南康劫持了他“老公”,以他的“狠”。这种狠,既是一点心计,也是一点无奈,即使在2006年的6月,南康要以“我等你到三十五岁”为种子,准备今后的收割。
南康他自己,也为“爱”所劫持,这份爱,是他的心灵世界的召唤,以王尔德的那封著名的信来形容,就是“自深深处”。

28
劫持自己不容易。
我叙述的故事中,其实那是诱惑而非召唤。诱惑,生命中无处不在,南康也会遇到,但他听从了最深处的召唤,以至“马行在夹道内我难以回马”。这是京剧《捉放曹》中陈宫的唱词,悲剧性的命运!
但是南康的某种执著,也近乎信仰。佛说,九情一想,沉入水轮,入无间道。可南康到最后,不是“情”的问题,是“想”的问题,是信仰与思想的问题。佛说,纯想若飞,生于天上。
南康,你一定会上天堂。

29
单纯从世俗的角度来说,南康带给我们巨大的痛苦。
但他让我进一步思考,什么是爱情的问题,什么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。

30
南康的生命中,有两个镜像。这是关于男性的镜像。
第一, 是他“老公”,南康自身所缺失人格。慵懒、粗放、外向、合群;
第二, 是他最要好的同学,这是他自身的理想人格。勤奋、敏感、内敛、孤独。
这两个人在南康的世界里,都深入他的情感世界。
这两个镜像,都是他生命中苦苦寻觅的知己。
然而最后,都不够知己。

31
不够知己,这是南康伤痛最后的喟叹,我猜。
人生能够有知己?我不相信。即使有,也是片段间的一种自我蒙蔽,或者如南康和他的“老公”在生活车辙里短暂的相濡以沫,最后湘江水阔,各自东西。
相忘于江湖,是潇洒,也是生命中最深刻的悲观。

32
镜像可能是同志情感最关键的一个概念。
我曾经比较大胆的问过我的同事Y:你面对一个男性的裸体是怎样的感觉?他很迅速的回答:要么强烈的喜欢,要么强烈的厌恶。
我的感觉比较木然。
心理学告诉我,这是镜像背后牵动的最隐秘的感受。

32
Y是我以前的同事,电台DJ。
他是著名的DJ。
他比我大两岁。
他是同性恋。
有时,我一直很疑惑,为什么同志总是那样年轻。他特别喜欢那种收腰敞领的服饰剪裁,不能否认,他显得是那样的修长而整洁,即使是乱如草长的发型,也衬出他白皙而瘦削的脸。
我有次建议他,买armani的二线品牌,既不太贵,也有品质。他对我笑笑,说那是你的理解。
我常和他一起去听演唱会。
但我不听他主持的演唱会。我也不听他的节目。
在演唱会上,我会随音乐高歌。他则喜欢静静地,在一旁看你高歌。

33
他比较温婉。

34
一次一起吃饭,有好多人,我坐他边上。
一品菜上来之后,他下箸先尝,很赞美。他突然夹了一筷,送我嘴边。
我大窘。他突然明白了,脸腾地就红了。
别人很奇怪的望着我。
他有点忘情了。
这也是他可爱的地方,过后他私下向我致歉。
我说无所谓,最多有美丽的谣言。
我算是他比较亲密的朋友。他表达亲密,有时会时空错乱。

36
我始终没有见过他的男友,我也不清楚,他在生活中是怎样和他男友相处的。虽然我曾经好几次问过有关性的问题,他很害羞。
我说我是严肃的。
他说,严肃的问题是不可爱,你好奇的话,自己尝试一下好了。
什么鬼话!

37
那年,我接到了他婚礼的请柬,他和一个女孩子结婚。
很快,我又接到了他取消婚宴的通知。
他和那个女孩子最终没有结婚。据说女孩子跑了,不知行踪。
这是当时我们单位里最极其荒唐的一个人生笑话。
后来我问他,那如何解决法律上的问题?他说,没有法律上的麻烦。
那年,他三十一岁。
那时,我为他有些难过。

38
后来,我们也各自发展。
前年我路过广州,居然在马路上遇到了他。他依然瘦弱。
他和他的男友住在一起。
我第一次见到了他的男友。他男友蛮斯文的,长得不好看。
好像配不上他。
我们匆匆握别。送我时,他撩动额前的一缕刘海,白皙而修长的手型依然,他的眼神温婉但也茫然。比起当年,他不再像当年电台的声音那样,明亮而有磁性。
他老了,我很感慨。
在过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我也无法表达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:是欣慰还是惋叹,是忧虑还是恬然,或许更多的是不安。
我不知道这次会有怎样的一个结尾。

39
我想,他一定有一个真正牵动他内心隐秘世界的镜像,他找到了吗?
是否这只是一个幻想呢?

40
女儿去上家教了,星期天下午特别宁静。
我太太在琢磨她自己“发明”的发梢卷发技术。
我对她说,我在为一个男孩子写一篇纪念文章。她说,你神经病!
我对她说,这个男孩子因为爱人离开了他,所以自杀了。她说,他也是个神经病!
她的评价很对。
清人沈起凤说过:“痴而能傲,乃为真傲;傲而能痴,乃为真痴。”南康身上有这句话的影子。
不过到现在,我觉得最初承诺写18000字的纪念文章,倒是蛮辛苦的事。

41
暮春的午后,说话有一搭没一搭,我翻着书,有一搭没一搭。
我太太又问起,说那男孩子怎么了?
于是,我把下载的《浮生六记》、《我等你到三十五岁》给她看。
半晌,她泪眼婆娑地说:“你要对我好一点。”
在文章中,她读出来的是“怨妇”情结。
南康的角色比较女性化,有这样的误读,并不奇怪。“怨妇文学”在古诗十九首已经很成熟了。

42
我太太有个奇妙的理论,说的是我和她的关系。
我们刚刚相遇,我们彼此爱恋,我们这是爱情;
我们共同生活,我们彼此爱护,我们这是亲情;
我们长期生活,把一切给了彼此,我们这是恩情。
恩重如山,不可转移。
绝妙。

43
记得电影《生死时速》的最后,李维斯对桑德拉说,当我们年老时,我们用什么来维护婚姻,桑德拉回答说,用性。
现在,我明白,性是不能维护婚姻的。
人类社会进化中,同样也在不断锻打婚姻结构,使它成为超稳定的结构之一。以性来激发爱;以财产结盟,形成最小单位的经济共同体;以子女衡定结构,形成血亲家族;以养老为日后预期,形成归属感。这种进化形成的形态具有绝对的力量。
南康想象到了年老,两人体面而温馨地走向死亡,这只是一个超级梦想。

44
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中人。
这才是巨大的悲悯。
我看过程先生因为这句诗而创作的《春闺梦》,当然是张火丁主演的。这是一出名剧,但离悲悯的境界还远。南康的三十岁,达到了。
我有时庆幸,幸好我不是南康,虽然我的名字也可以叫南康。
这种庆幸有点自私。

45
我供职的大楼里,是传媒集团。主要是电子传媒。在上上下下的电梯里,每天可以看到陌生的帅哥美女。
我最讨厌的,就是那些不入流的导演在公开场合诱骗这些孩子。有时我会没头脑地呛白他们一句。
绮丽的梦是人生最危险的事。

46
我的朋友中,也有不少同志。这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。大家都清楚,只是不说破。
偶尔,会开个小玩笑,什么时候请我们吃糖。他们都说,快了。
我在他们眼里,我被归入亲善一类。
他们往往都有极其敏锐的感觉和超常的判断力,上天给了他们奇异的梦,就要给他们奇异的能力。这一点我是相信的。
他们有各自的原则,但他们普遍善良。

47
我为什么会有冲动,为南康写这样的文字,除了感怀他的身世,更关键的是什么呢?
第四个词:童年。
这个词,对我来讲,是最可怕的词。当我已经懵懵懂懂走过,到才突然发现,我走了万丈波涛。
拷问童年,是因为我自问,为什么我不是同性恋者?

48
我认为,人生的问题,一切来源于童年的伤害。
我的童年犹如犹太人的二战。

49
固然,那个年代是奇怪的,奇怪的年代给了我一个奇怪的家庭。
我成长在和南康极其相似的家庭。
我身边都是女人。
我的父亲远在浙江,我的叔叔远在苏中,我的姑父远在苏北。在我身旁的爷爷,也很少回家,作为资产阶级的一员,他失去了部分自由。
我们家族里,包括我的母系家族里,只有我一个男孩子。
我受到宠爱。

50
我只能随妈妈、姑姑到女浴室去洗澡。
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中,去洗澡。
即使我到了十三岁,我都害怕男浴室里的大池子以及那里粗俗的气息。
记得很小的时候,我随爷爷去浴室。爷爷在生活上是弱智的,把我给丢了,是别人把我送回了家。
于是我完全失去了去男浴室洗澡的可能,即使现在,我也不在公共浴室洗澡。
但是,我极度厌恶去女浴室。

51
在童年,我家回到了苏南已有一百年历史的老宅。老宅很大,一截为二,我们住在最晦暗的后半段。
老宅有一条长长的备弄,用现在的话讲,其实就是消防通道。黑暗。这是我每天要通过的地方,每到那时,我必须赶忙走过。
我曾经极其胆小。

52
我经常受到某些霸道孩子的欺负。我也专门去讨好他们。
因为某些习惯,例如我从来不允许光膀子,受到伙伴的嘲笑。
我的体育很差。
我很自卑。
我对一些男同学的行为和姿态有暗暗的羡慕,我也羡慕他们拥有的一些属于男孩子的东西。

53
我的家庭极其古板。至少在对待生活的态度上。
我们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爷爷,最后,爷爷给你吃你也不能接受;
我不能接受别人的礼物;
我不被允许去看戏或者看电影;
我不能参加伙伴开展的活动,我只能遥遥的眺望。
我不能表达强烈的情感,不能表达贪婪的本性。
童年去上海,见到了我们以前的家,那是一幢三层的洋房。但大人以恐吓的方式防止我向外提起,以至于我时刻提心吊胆,生怕泄密。
压迫自己,是我童年最深刻的印象。

54
我把这些罗列起来,按照心理学的逻辑推理,我一定是个同性恋者。
我会对同性给与的关怀产生温暖的感觉,我会欣赏同性的美,然而,我不认为我是一个同志,这与荣誉和道德无关。这是我的一个基本判断。
我在青春期的叛逆,是我尤其热爱文艺。这在我祖父辈看来是无耻的事。后来我以此为生。当然,我爷爷没有看到,而奶奶到后来也表示了赞赏。

55
神秘主义的性向决定论可能是存在的,但这肯定不是科学。
当我看到南康的故事,除了感伤之外,最大的震撼就在这里,我和南康究竟在哪里开始分岔?假如说,没有实现这个分岔,那我就是南康。这也并非不可能,造化弄人,自古皆然。
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:《我的名字也可以叫南康》。
我不会改动这个题目,我写完额定的字数,我就告别。

56
接下来的一个词:大学。
我的大学。

57
中学读归有光的《项脊轩志》,其中阿母扶着门自言自语,“吾家读书久不效”云云,这种场景也应在我身上。奶奶在我温书的时候,会走进我的房间,一语不发,静静坐几分钟。我问她为什么这样,她说,诗书振家声,这是吉瑞的好兆头。
“如果没考上好大学呢?”我问她。
“那就让我听听你的读书声也好。”
其实当时那有高声读书的。奶奶的从容淡定,是她最出色的地方,即使是在最困难的时候,也坐看云卷云舒。

58
我记得我是那样满腹愁云的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。
大学意味着什么,就是要离开家,就是要和很多人睡一个房间,就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洗澡、洗脚,就是要解决自己的所有问题。
我极度恐惧。我把恐惧告诉了我妈妈。

59
当我报到的那天,刚下火车,我就远远的见到了我表姑父。我悬着的心霎时就安妥了。
大家族的唯一好处,就是亲戚多。
姑父把所有都解决了。我成了学校里很少的走读生。
我住在姑姑家。他们给了了我一个房间。
我知道,这是占了我奶奶的光。他们知道,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,他们一定要把我照顾好。

60
开学了。
我的住处与学校还是蛮远的,坐公车,来回要两个多小时。
姑姑怜惜我。
她又是抱怨,说我们家在60年前就有自己的车了,到现在却这么样子。
我觉得抱怨是没意义的。奇迹出现了,我在一个多月里,学会了自行车。
这在以往是难以想象的。我专门写信告诉家里。

61
我们班就我一个走读生。
我和同学的关系最初是很疏远的,但我比较柔顺。很快,大家接受了我。我也愿意为大家做事,例如我会做好所有的复习题卷,供大家拷贝,我记录最完整的笔记,供大家最后复习。
我从没逃过一节课,成绩很好,这连校领导也知道。女生可能喜欢我这一点。我比较柔弱听话,这可能是男生喜欢的一点。不是臭美,当时我这样认为。

62
《浮生六记》中记录了一个细节,就是他的同学从背后抱住他,于是故事有了开始。
同样的这个细节,我也遇到过。
这时我开始深度阅读南康。
三官,他也这样抱过我。
“三官”是他的小名。这个小名,只有我和他及他的家人知道。
我曾经很费踌躇,是否要曲笔来写他?他会不会看到这文字?他是否会怪我透露这个秘密?
我在这篇文章中,对别人的隐私都做了回避,我要把我最内心的路程记录下来。
但我无论如何回避不了三官。
南方人都知道,三官就是第三个孩子的意思。

63
三官是我同班同学,学生会的副主席。
他的功课不好。
他机敏也敦厚。形象机敏,做人愚蠢。
我常嘲笑他,聪明面孔笨肚肠。
他基本算是我的同乡,他是我在大学里最好的同学。
是他逐步教会我一个男孩子要做的很多事情。
例如吃肉和健身。

64
我在家的时候,经常吃素食。一来可能是奶奶是虔信的佛教徒,在饮食上大家都随她,二来可能是我童年时家里经济并不好,我爷爷每月只有20元的 生活费,我奶奶一生没有工作。爸爸会寄钱回来,但肯定仍很紧张。偶尔,姑姑会给爷爷做很精致的食物,例如肉糜醸藕片,做得很复杂,一点也不好吃。
我在大学里吃一顿午餐。
三官总是要买肉,两块大排。他告诉我,肉是最好吃的,而且香味浓郁。
肉居然有香味,我当时很好奇,我只知道花有香味。
他总在我耳边唠叨,吃肉!我常不理他,高兴的时候会讲讲“无适也,无莫也”的道理,这是孔子的话,用现在话讲,就是无可无不可。

65
他喜欢健身。
一身精炼的肌肉,我曾嘲笑他,属于动物级别的。
但他常拉着我去那简陋的体育室,无非是杠铃和哑铃之类粗粗笨笨的东西。
他说,把身体练得精干点,有什么不好。
“你先把胸肌给炼出来,别像个鸡胸的样子。”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当时对我有推动力。我还在书上查过什么叫做鸡胸。
现在,我都在领受当年他教育我锻炼的好处。至少,我现在身材还保持得很好。
锻炼之后,也解决了吃肉的问题。

66
其实,我和他的亲密,是建立在我对他的依赖上,我有很多事要他做。
例如,向老师去请假、请教。我把我不懂的,都告诉他,让他去请教,这主要当时集中在学习计算机语言和形式逻辑两门课上。有时他请教回来,最后把老师的意思说了半天,自己也弄不明白。
我要买日常的用品和内衣袜子之类,我也拉着他去,买东西时我会出很多汗。
他说你是去买东西,不是去偷东西。
每年寒假后,我家会给老师——也就是班主任备一份礼,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,就是一个心意。我不愿意,可奶奶说,规矩么。这礼最后是他给我去送的。
我还为此被老师说过,被同学嘲笑过。
到后来,礼带了,也不送了。

67
我们俩真的很亲密。
当时没有同志一说,也没人说我们,我们都没想过。
现在想来,如果换成当下,会大不同的。
纯真的友谊多美。

68
由于走读,我有在外面逛的机会,他就随我。其实是陪我。
他骑车带我,逛完后,我骑车回家,他坐车回学校。
经常看电影。
我喜欢去古旧书店。我大学四年,在旧书店里学到的比学校学到的多。我对版本学的知识,就是从那时学来的。我也买了不少线装旧书。
他从不买书,只有当我觉得书好但嫌书贵不想买时,他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,他买了。例如无锡华氏铜活字印的《诗经》,这是在印刷史上有名的,当时要20块钱,我没买,他买了。我误以为他买了送我,连忙阻止,他说,你想得美!
当时20元是很贵的,他又不喜欢,买这干嘛,我很过意不去。
他后来的确没送我。现在想来,他也不吃亏,现在这套书至少要10万块。

69
到了大学第二个学年结束,我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,不再那么羞怯。
我和妈妈提出来说,我住校吧。
奶奶说:当时已经开了口,就不要再变了。你姑姑会有别的想法的。
作罢。

70
在第三个暑假里,我去了三官的家。
我住在他家。
三官有很好的家世,他家出过我国最早的法学博士。
我睡在三官的床上,他睡在旁边的榻上。
这是夏天,我最担心的是会出丑,例如早上身体的一些自然反应。
我尽量小心。
他好像懂得我的心思,我早上醒来,他已经不在了。后来他睡到了院子里去了。
三官在工作后也去过我家,我奶奶给了他很高的礼遇,设宴接待他。
“世交世交,就是这样的逐步积累的。你们今后彼此多提携。”奶奶说。
在这期间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,奶奶想把我姑姑家的女儿嫁给三官,让我说媒,我去说了。三官说,好呀。我告诉我奶奶,他答应了,奶奶真高兴。可妹妹说,你们把我当什么了。于是就没了下文。
奶奶很喜欢三官。
后来我们还几次提到过这个事,当故事讲。

71
关于毕业,我和三官讨论过很多次。
我的老师反复劝我考研,说难得有个读书种子,不考太可惜了。
三官是肯定考不取的。
我们商量定了,说只要有一个单位要两个人,我们就一起去。
当时毕业是分配工作。
于是,我们一起进了某国家机关。
这一切,都是三官去应付的,最后他通知我,说去哪里,那里是怎么一个情况。
我好像就噢了一声。

72
在我的想象中,我会一直跟着三官,这样有很大的安全感。
我们的宿舍紧挨着。
我想,今后,机关分房子,我们也会紧挨着吧。
我真是想得美。

73
我们和社会对接得很好,当时的领导在私下说,这次来的两个大学生不错,那个高高的更好。高高的指的是三官,他进了机关,如鱼得水。
我开玩笑,你的肚肠也聪明起来了。
我们那时基本上在一起,比在学校的时间还多。
有次在外边小摊上吃晚饭,人不少。他瞄了一眼小摊,大咧咧地对我说,看看能给你买些什么好吃的。当时不少人笑了。那里能有什么呢?
我说,你以为我是你儿子啊。

74
毕业时,我的很多书都带宿舍去了。
那时,他很得意,说,我们没买重吧,不然多浪费。

75
我们的宿舍在七楼有个平台,我记得是四月份,黄昏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我俩站在平台上。
四处灯火。
我面向外眺望,手撑着栏杆。他在背后抱住了我。
当年,男孩子间的勾勾搭搭是很常见的。
但这次不同,他贴得我很近,我都感觉得到他身型的流线。
我的心怦怦地,没说话。
这个姿态维持了一会儿。
我回过头说,腻不腻。
他松开了手,笑着说,没生气吧。
我笑着说,走吧,出去看电影吧。

76
这个场景和南康叙述的场景多么相似!

77
我决定离开三官,当时我的第一感觉是我会毁坏他。
我和三官共事没满三年。我去了传媒行业。
我走的时候,我和他都很失落。
我们喝了一点酒。
我们在一起时很少花钱喝酒,最多会去熟食店,买点的肉给他吃。
酒他喝得很多。
对未来,我是有点恐惧的。
但我必须勇敢。我比起当年惴惴不安去上大学的小孩子来说,我已经长大。
为了锻炼自己,于是我开始独自的旅行。
没多久,我一个人去了周庄。

78
现在回想起和三官相处的日子,还会感到温暖。
从做同学开始到我离开,有6年8个月的时间,也就算七年吧。
南康也有他的七年。
但我不止七年,我拥有一生的时间。
三官至今都是我最亲密的朋友,也是我一家最亲密的人。我们也会说起往事,觉得少年的轻狂纯真可爱,又也会觉得细微的失落,但我们觉得我们做对了。
当年我们不轻佻,所以也没有后悔。留下的是温暖的生命热度。

79
我能够回想起很多感人的细节。
我曾经想过,和三官那种仿佛晨曦透窗,半明半昧的感觉,也是美的。但我会努力摆脱这种情绪,我不想沉溺其中,暗示自己。
南康证明暗示自己的危险。

80
人的意志行为,很多来自自我的暗示。

81
在学校的时候,因为三官喜欢吃肉,我总会让姑姑烧半杯子红烧肉带学校去。
我会偷偷地让三官一个人吃。
时间长了,姑姑以为我恋爱了,她很好奇,说哪家姑娘这么能吃。
我也不解释,装作没事。
有回,别人送给姑姑不少明虾,姑姑说,那明天就带大虾吧,我说,还得是肉。姑姑说,那小姑娘真是老虎转世。

82
工作后没多久,三官就因公要出国。
当时有置装费,而且能在最好的制衣厂做西服。
三官添了一点钱,为我也定做了一身。
三官比我高,但我们差距不大,所以,两人同时穿上后,很夺目。
有次酒会,我们穿了去,外事司的头对我们说,你们这一水并排站着,那可倍儿棒!
青春无敌。
我同事说,你们单个看,也好,两个人凑一块,那就没得比了。
三官听到这话,很受用。

83
工作后,春节回家,三官和我一起回。在我家住两天,我也去他家。这个习惯延续了很长时间,直到我们分别结婚。
奶奶真喜欢她。
奶奶是膝下空虚,看见孙辈的孩子,都喜欢了。
奶奶说,要是约约是女孩子,就嫁给三官了。
三官听了,喜滋滋说,你就成了我老婆了。我说,不正经。
奶奶一直有奇怪的话,记得1980年的时候,我爷爷拿到了“落实政策”的钱,每个孩子都分到一点,因为我是男孩子,给了一万元。当时这是个很大的数字了。奶奶说,你可以做两房亲了。这意思是说你可以娶两个媳妇。
后来,这钱真花在娶媳妇上了,只够买一房家具。

84
三官常拿这开玩笑。有一回,他把他家很珍贵的东西送我。那天,他把民国大书家谭泽闿写给他爷爷的一幅红对联送给我。
说这是给我的聘礼。
他嘻嘻的,就等着过门啦。
我没接受,因为我从小就不接受别人的礼物,这已成了习惯。
他说不管,强行下聘。
后来我还给了他爸,还告状,说三官不懂事,把家族记忆送人。他爸说,我们也没用,你喜欢就拿着吧。
我不能接受这份重礼。

85
我对他的依赖,使他有强烈的责任心。
最初刚毕业住了宿舍,洗澡得去大澡堂。只有他去,我才去,不然宁可脏死。
三官也把照顾我作为一个很重要的事。有会儿出差,他提早回来了,没好好玩,弄的他的领导很不高兴。他的头跟我抱怨过,我知道他得回来洗澡。
他也是我的一个榜样。我在洗澡时能看到他的体格,健,美,我努力锻炼,去模仿。他会说,你摸摸,多结实。我也常说,你看,我的也很结实,但不给你摸。

86
我们常说,捅破了那层窗户纸。其实,男孩子之间是一堵厚厚的墙。那次拥抱,我感到了强烈的性的意味,他身体的欲望。
于是,我们开始了很多认真的交谈。

87
在那个平台上,我们并排站着,手撑栏杆看着远方。
当时已经是90年代中期,同志的话题也开始可以私下谈论,我说,你认为可以吗?
他认真地说,可以。
我迟疑地说,不可以。
但我怕伤害他。
我说,我真的喜欢你,但不可以。
“我们现在不知道真正需要什么,尤其是爱。”我说。
“你为什么总这样冷静?”他有点幽怨。
“没想好,我不会做今后后悔的事。”小时候养成的克制给了我很大的空间。
“你会为喜欢我而后悔?”
“不,我永远喜欢你。”我伸出左手揽住他肩,“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性爱。”

88
出去逛街,看见姑娘们穿得都很少了,我偷偷对他耳语:“对女孩子的身体,有向往吗?”
他瞪着我。“告诉我么。”我央求。
“不能说没有吧!”我见他不作声,给他下判断。
他说,别说了,这么下流。

89
那天在我的房间,我很刺激他。
我们又谈到未来。我很认真地说:“如果你一定要,我会把我的身体给你。”
他吓了一跳。
他回过神来,说我没强迫你。
“没说你是恶霸,”我承认,“我说我觉得你很痛苦。你说过你喜欢我的身体。”
“你喜欢我的身体吗?”他问。
我没作声。
我觉得当时我没法判断,我对女性的身体有向往。
我说,你别总以为自己是同性恋,暗示自己是错误的。
至今,我认为这是对三官讲得最有道理的一句话。

90
暗示,往往是我们青春的盲道。

91
他问我,你私下自己打飞机吗?
我说,嗯。
“在中世纪,这是自渎,是一种罪行,而现在,”他盯着我说,“可能是解决性张力不会形成社会问题的最好的方法。”
我懂他的意思,男孩子爱上另一个男孩子不是错。
“但自慰是个体行为,它不是社会关系问题。”
鲁迅的《伤逝》中,涓生和子君为什么不能永远相爱,他们不是冲破了封建的藩篱,自由相爱,他们的身体融为了一体,但最后呢?为逝而伤。
我说:“大学里你不好好读书吧,娜娜出走后,又是怎样?”
他说,这是社会问题。
我说,不,这是神秘的问题。

92
我觉得,南康,你的悲剧不单单是社会的不宽容造成的。
假如你的涓生和你自由了,又会怎样。
我们不要单纯的悲情。

93
这些讨论,当时是认真的。
我不认为我是对的,我也不认为三官是对的。
但是,我把我和三官之间的关系校得更准确。

94
事后,我的婚姻和三官幸福的家庭,证明我是对的。
我当时对三官说过三句重要的话:
你首先不要认为自己就是个同性恋者;
我永远爱你,如果你一定要,我会把我的身体给你;
你有找男孩生活的自由,但你也有不去做的自由。

95
有位名中医曾对我说过辩证。
他说由房事引起的病是最难治的,辩证困难不说,关键彻底治好还得依靠病人今后的房事,这难以指导的。例如,夹阴伤寒,肾虚症。
这也就是说,和性相关的病,是蛮讨厌的。
可能是对的,例如爱滋。
两人由性而成的关系,也是蛮讨厌的。
性作为关键词,我在最后再说。

96
我开始有点自责。
我认为我性格中的暗自柔媚引诱了三官,我也很痛苦。
这到后来,我越来越自觉,我努力改正。
这时,我的一位世交伯父给我提供了一个转行的机会。我对新的行业毫不了解,但我可以让三官摆脱我,虽然这是痛苦的。

97
我离开了三官,我回到了南方。
回家,既有一点失去翱翔的遗憾,但更多的,是那种亲切的甜蜜。
我开始了文艺编辑的生涯,先后做了十年。
于是,我迎来了生命中又一个关键词:结婚。

98
我结婚了,三官回来了,他是我的傧相。
婚礼隆重,这是我家二十多年来最大的一件事情。
奶奶不肯参加我的婚礼。
我去请她:“我结婚,您不高兴吗?”
奶奶说,我怎么不高兴呢?最高兴的事情是不要做样子的,你去忙吧。
结婚的那天,奶奶吃斋,给了我们一个借口。
他也问起了三官,说让他住我这里来。
奶奶是两年前去世的,将近百岁。

99
妈妈在婚礼上,作了一次她自认为有生以来最成功的一次演讲。
她说,今天我是甜蜜的失去和沉重的得到,得到了一个女儿,我要让她感到快乐,所以感到压力很大,同时我不能独享对儿子的爱,这是我今天失去的。但我的感受一点也不重要,关键是,你们一定要幸福。
我觉得是场面上的成辞滥调而已。
三官对我妈妈说:“娘娘(念成阴平),你说得我都想哭了。”
妈妈很感动,称赞三官懂父母的心。

100
我的婚礼是热闹的,也很冷静。
我几乎都没喝酒,三官也没喝到。
那天去敬酒,我的朋友也都说,酒今后我们好好喝,今天不勉强你。
出乎所料。
一圈走下来,我对三官说,我们喝一杯吧。
三官说,今晚你留个清醒的记忆吧。

101
婚宴前,三官对我太太说提到,我和他相处那么多年,没吵过架。
我太太笑意吟吟说,三哥,你们有什么架可吵的。
我和三官对望一眼。三官说,那今后更不会吵架了。
我太太说,今后我和他吵架。
三官叹了口气,我是想说你们今后也别吵架。

102
婚姻,真正意义上锻炼了我。
我先后搬过三次家,每次装修,我必须一个人去面对。所谓一个人,这也是三官教会我的,你要让你爱的人不去担心和操心。
我真正意义上成为了男人。
第一次装修,我什么也不懂,这次装修的后果是日后出现了很多让人头痛的问题。
但这些问题让我有更多的得到。

103
不久后,三官也结婚了。三嫂很漂亮。
后来,三官在职读了硕士,现在已经得到了博士学位。
我们都有了女儿。我们曾开玩笑,娃娃亲也结不成了。
这一定是玩笑话。孩子今后感情的事情,一定让他们自己去悟,去走。

104
我和我太太不能免俗。她逼我回答一个很俗的问题:我和你妈同时落水,只有一个人生还,你救谁?
我说,那让我去死好了,你们都得活下去。
“不可以改变已知条件!”
我说我不能回答。
她说,笨蛋,当然救你妈。我问,为什么?
她说,我活下来,背不起这么重的债。你会觉得因为我而失去了你妈,你会厌恶我,最终离开我。我们两人你都失去了;如果救了你妈,你会记住我一辈子,我们两人,你都得到了。
我觉得这个问题真无聊,但我还是有点感动。

105
婚姻给了我巨大的安定感和归宿感。
我和我太太一起走过十年。我对她说,现在我判定,我们这辈子不会离婚了。她说,你敢?
女儿懂事了,她问我们爸爸妈妈怎么会结婚的?
我开玩笑的说,当时爸爸娶不到老婆,你妈妈也嫁不掉,所以就结婚了。
这是现成话,敷衍她。她玩去了,望着她的背影,心里默想:我们是为找到你。

106
2002年的春季拍卖会上,有一副潭泽闓的洒金红对,我委托的价格是估价的一倍。当时委托机构跳高报价,很多人认为不值。这幅红对就挂在我的办公室里:
旧德终呼名字外,
清都宛在默存中。

107
到这里结束,,其实是最好的。
但我把最后部分,留给南康大人。

108
深情可以出入生死,《牡丹亭》就是这样的。
深情可以漠视生死,南康是这样的。
但怎一个情字了得?
生命的价值,就在于一个情字,可“情”字是一个抽象的词吗?或许,在情的四周,是血肉相连的生活种种。
南康的故事,没有演绎成始乱终弃的故事,这是南康感动我的地方。
但南康的死,一定是非常态行为,它因爱而生,又与爱无关。
我们替南康惋惜,有人抱怨他是遇人不淑,托非良人。可在南康的文字中,他的“老公”也是那样宽厚温良。南康,到哪里找到一眼看得上又可以过一辈子的人?
同性恋的世界如此,异性恋的世界也是如此。

109
南康的故事,使我想起我的煎熬。
我与自我的暗示作了斗争,这也许缘于恐惧。
我有点幸运。这幸运使我特别珍惜现在的生活,不是指现在的物质生活,而是那种家庭给与的相扶相持的温暖。
前面我说过,这点幸运的感觉,虽然有点自私。

110
我想过,假如我是南康,我会怎样?
我不会死。
爱你,是我的事。因为爱你,我毁坏了我的生活,那也是我的事。但我要努力的生活。爱自己的爱,而不要对自己的爱充满幽怨。
现在常说,人生若只如初见。可不见佳人到白头,又怎么算是生活呢?
但在开始,我也可以选择不爱你。

111
我觉得,同性恋世界里,真正的爱要比异性恋世界来得伟大,因为它没有稳定性的结构。
但关键是,你要找到真正的爱。

112
在前面,我提到一个镜像问题。这其实是与性相关的问题。
这个镜像中,你渴望看到的是自己。
对这个问题,我说不清楚。可能读我文字的朋友更有发言权。

113
“千年暗室,一灯能破。”这是《楞严经》中的一句经文。
我们的生命,可能是黑暗的,我们不知道到哪里去,最终,我们的生命会归为尘土。我爱你,可以成为照耀生命旅途的一盏明灯,我不爱你,也是光照生命的智慧之灯。

114
佛不会告诉我,我能不能爱你。但佛说,戒而有定,定而有慧。
当你的智慧闪光,告诉自己,我爱他,你就勇敢地去爱。
爱要执著,但生命要有破执著的智慧。
爱如此,其他也如此。

115
爱是一种温暖。
它不是一种伤害。
当爱伤害你时,就不是爱。
当被爱所伤,那是我们没有点亮我们心中的灯。

116
独山说:孤行不交,情爱俱灭,犹在色界。
在色界并没什么不好。

117
(沉默)

118
(沉默)

119
南康有篇小说《但愿人长久》。到119小节,我说完了。

天涯原帖


2 Responses to “[转]我的名字也可以叫南康,作者:何约约”

  1. 腐之妃 on 十一月 4th, 2009 at 6:58 下午

    约约的文,给了我不熟南康文的震撼,一个词,真实。

    是一个真正走过这段路的人才能写出的最最真实的日记……

    读南康文时,南康已逝,带着一点点约约所说的怨妇情节去读,沉痛在那种真实中。

    我腐,但腐在腐之外,谈不上自身一点点真实的经历,单纯的喜欢腐的那种绝望,无关同性或者异性。

    坦白讲,我不喜欢太过真实的腐,让人透不过气,我看腐文学,不过是在其中寻找自己发泄的出口,而不是打算逼死自己,所以,我宁可去看那种科幻的,虚幻的腐,而非现实的,客观的腐。

    像约约所说的镜像吧,我腐于其中,满足于其中,而不追求经历于其中。

    对待感情,我信一个观点,那就是感情是属于自己的东西,无关其余,如何从感情跨越到爱情,不是深和浅的问题,而是一个简单的选择的问题。自然也有外界的因素,南康跨越了,并不代表他幸运或者不幸,约约没有跨越,也不代表他幸福或者不幸。

    评判幸福和不幸都是百年后回首的事情,没错的。

  2. 馒头 on 十一月 17th, 2009 at 5:33 下午

    飘,等广告征婚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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